【Vihends】走失爱人

“协议达成之后，就不能反悔了，如果你没有…”不知名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朴到贤签字的手却没有任何犹豫。

声音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沉默和黑暗一起蔓延。

当事人签完名字没再回头，只留下了空中散着柔光的签名证明他来过。

“很坚决呢…既然这样，祝你好运，Viper。”

“施尤啊！过来一下！”正准备关电脑的孙施尤任命叹气，起身往组长的工位走去。

孙施尤是一名算法工程师，若说和苦海中的“芸芸众猿”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他的工作和网络安全相关，勉强算是一名很有信仰、很有责任感的工程师——见鬼咧！

“没有一个打工人会在下班时间突然收到加班任务还能保持信仰和责任！没有！”孙施尤愤愤地回到工位，开始紧急维护测试组同事找到的漏洞。

保存提交了修改后再抬头，落日的余晖早已变成另外半球的晨光，手边，组长走前放的一杯咖啡已经凉了个透彻。孙施尤瘫在椅子上活动颈椎，突然觉得，办公室里暖黄的灯光，好像也不那么温暖，只衬得深夜还没回家的他愈发形单影只。

“生活啊…”孙施尤长长叹了口气，倒掉了凉透的咖啡。虽然出租屋也并没有多温馨，但他此刻格外想念被认真布置的小床和从家里带来的、套着花被套的、柔软蓬松的被子。

“啊…怎么搞的…”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飞鸟，孙施尤在心里暗骂自己：“施尤啊施尤，工作确实劳累枯燥，生活也确实不像曾经以为的那样有趣，但是真的有必要来一场可能搭上性命的冒险吗？”

十分钟前，也可能是二十分钟前——孙施尤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留心时间——他收拾好工位和电脑终于准备下班。或许是整天的工作劳累了身体的同时也疲倦了心灵，又或许是深夜附加了不可抵抗的脆弱效果，总之，在他收到李承勇久违的关心时好像突然找到了情绪的出口，抱着电话边走边哭。

那辆列车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孙施尤看着像条游龙一样从空中飘下来的列车，呆呆地对电话那头说，完蛋了李承勇，我工伤出现幻觉了，然后挂掉了电话。

直到上了车——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意识到，可能挂掉电话并不是个好主意，抓紧时间留点遗言才是。

这辆车并不像都市怪谈里那些通往奇怪目的地的午夜公交一样阴森可怖，它干净平稳，灯光明亮，所以当车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孙施尤咬咬牙，借着情绪宣泄后的最后一点冲动一脚跨进车门，一闪而过的念头想——我或许命中注定该踏上这辆列车。

可惜这念头稍纵即逝，车门关上时已经基本上跑出了孙施尤的脑海，冷脸司机一脚油门把车送上天后更是直接飞出九宵云外。

“爸爸妈妈我可能要直通天堂了，如果我真的再也回不来了请把我的备用电脑留给李承勇和朴载赫里面有他们两个大学四年所有黑历史照片和我自己更新的加密算法，便宜这两个笨蛋了…啊，还有我人生二十多年素未谋面的对象，你命中注定的我大概再也不会出现了，请一定幸福…”

短短几分钟，孙施尤从幼儿园偷吃同桌的课间餐想到这个月工资还没结算，完整安排好了自己的身后事，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把送他归/西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暂时还稳稳地悬在头上没有落下来。

他探头看向驾驶位，面无表情的司机意外有点正派的帅气，严肃认真的样子确实不像赶着送他上天堂或者下地狱。他又瞥了一眼，没看错，驾驶台上还有一个司机的姓名牌——Viper。

朴到贤曾日日夜夜做着同一个梦，梦里他走在夜晚拥挤的街上，霓虹灯下映出迷幻的蓝色虚影。他左侧身体正在微微发麻，动物本能般反馈给大脑，身后有个人，很特别的人。不同于周边拥挤的无关紧要们，左后方这位，是很在意，很重要，很亲密，很熟悉的人。

他想回过头去一探究竟，可梦里的他摇摇晃晃一路走着，从未回头。

孙施尤看着姓名牌，正好奇着“司机好像是个英文名？”，视野里本该正视前方的后脑勺忽然转动，帅气的司机先生精准捕获了他的位置，投来深深一眼。

孙施尤被这一眼看得有点恍惚。

那眼神里有惊喜和笃定和别的些什么，唯独没有本该出现的好奇或者陌生。他悻悻地转头望向窗外，然后发现这竟然不是一辆他原以为的空中飞车。

橙红的轨道凌空而起，脚下夜色笼罩的城市被点点灯光勾勒出蜿蜒轮廓。他好像真的只是坐上了一列火车，正在穿过横跨长河的大桥。不停息的河流积淀了城市千百年的历史风霜，闪烁其间的明灯是万千灯火和凡俗人家。残酷繁忙的都市在黑夜里换上厚重的外袍，又或者，这才是它本来的模样。

列车在云间穿行，孙施尤一时间来不及想身在何处，只不错眼地看着窗外。

人仰观山岳江海，就会觉出自己的渺小，而身在万米高空俯视这座围困自己人生的城市，他突然觉得，这困境也不过尔尔。天地宽广，思维无疆，一个小办公桌，怎么能困得住飞扬的灵魂？不过是他看错方向，自投罗网走进了死胡同罢了。

孙施尤和李承勇还有朴载赫是大学同学。七年前，三个人相聚在宿舍面面相觑，发现除了李承勇，剩下两个都是单纯喜欢玩电脑，所以闭眼选了计算机专业。但和草率的相遇不同，他们在大学期间确实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和逻辑，成绩和奖项证明了当初选择的正确。

孙施尤毕业后从不耻于承认，大学是他人生二十多年最闪耀的高光时刻。

那时他们组队打比赛，在图书馆通宵建模；也在放假时一起留在学校宿舍接项目，三个人一个暑假每人赚了一台电脑；他们加入了极客组织，打比赛时也曾一起发誓，誓要在网安方面有所作为，不辜负极客的使命。

但毕业的兵荒马乱让人无暇细想，再停下时，朴载赫出国深造，李承勇去了研究所，而孙施尤，他像大梦一场幡然醒。身边的人各奔东西，他于是也收拾了行李，踏进职场的钢铁丛林。

旧日的荣誉和意气风发在日复一日的重压下被慢慢掩埋，孙施尤从没放弃自己的天赋和对专业的喜爱，可生活平静无波，没有了曾经默契的队友伙伴，他再也燃不起脑海中一道道灵感的火光。

三年的时间足够抹去年少意气风发时的憧憬，可今晚李承勇的电话偏偏扯着拽着他跌进回忆的漩涡。